TUhjnbcbe - 2021/7/31 23:47:00
又轮到教《记承天寺夜游》的时候啦。面对这样一个只有八十四字的“神品”,到底讲什么好呢?或者说,学生能学到什么呢?研究苏轼史料汗牛充栋,研究本文的,也多如牛毛(古人形容多,为什么总喜欢拿牛说事...哈哈哈);再加上有余映潮、王君等名师课例,他们已经做了很经典的教学示范,要想上出新意,着实很难。这84个字的文本,研究者和名师们,该解读的,都已经解读透了,该教的,都已经教完了。可要一味照葫芦画瓢,于我而言,对不起学生,对不起自己,更对比起这篇神品。传统的上法,是围绕文本的结构和“闲人”二字做文章。教参上说:“闲人”感情复杂:贬谪的悲凉,人生的感慨,赏月的欣喜,漫步的悠闲,种种微妙复杂的感情尽在其中。于是,教师们经过对学生的各种引导,终于让学生明白,此文美在何处,“闲人”二字,又有这么多的含义。关于这篇课文的“美”,余映潮老师的课,总结道:美在篇幅的精短美在内容的丰满:一晚、一游、一景、一感。一晚,写了一个晚上;一游,写了一次游历;一景,描写了一幅美丽的画面;一感,表达了自己深沉的感慨。这么短的文章却有这么丰富、丰满的内容!美在结构的灵动:起承转合。美在月色的描写美在情感的波澜美在“闲人”的意味:悠闲地欣赏美景的人;也可以理解为这个时候作者的心情很宁静;还可以理解为他的乐观和旷达,不为现在的境遇苦恼。而在享受着自然的美景:同时也表现出一种惆怅的心境……余老师是我敬仰的大家,但个人认为,篇幅精短、内容丰满、结构灵动、月色描写、情感波澜等所谓的“美”,苏轼本人在写作时,恐怕也未必留意,他只是如实记录那晚的心境而已。当然,从接受美学的角度来说,文本已死,教师,当然有多元解读的空间。但是,学生学完了这篇课文,就记住“闲人”两个字的含义和所谓的“美”吗?就是让学生知道那一空明澄澈比喻的奇妙吗?尽管在“以学生为主体”的教育理念下,这些“答案”并不是教师“引导”得出的,而是学生自己理解的,所谓“课堂生成”的。但是,这样抓住仅仅84字的文本去强加解读,以“学语文就是学语言”这样的理念去进行所谓的品析、赏析,看似很有道理,无懈可击,是抓住了语文的“根”。可是语文不仅仅是语言,不仅仅是美,更多的,是背后的“人的还原”,特别是像苏轼这样大文豪的“人”的“还原”。学生以此方式学完了这篇课文,对苏轼这样一位千古文豪有一个基本的了解吗?或许他们只是记住了,苏轼是很多“家”;他们可能除了小学时听老师讲《题西林壁》(不知道现在的小学语文课本是否还选入此文)对苏轼有一点最基本的了解之外,中学阶段接触苏轼,也就只有此文了,然后就是高中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和《赤壁赋》了,到那时,学生们还可以知道一个答案:旷达乐观。国内许许多多的语文老师,或许都是这样讲的。难道他们都不如我想得周到完美吗?或许我是错了吧,抑或许,是我对苏轼的偏爱------我没法不爱这位可爱的古人。如果撇开偏爱不谈,我觉上述讲法的缺陷在于:1.文本的内核,还没有挖掘出来。私以为,本文美在无言无声之妙。正是因为不说出来,而月色如洗,万物俱静,文章才显得空灵高远;正是在这样的宁静中,苏轼刹那间心神观照,有如佛家顿悟。正因为心的空明澄澈,才有万物的静默如谜。而这种心境,或许是初二的学生根本不理解的。2.“人”没有“还原”出来。当然,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不同的老师,当然有权选择不同的文本处理方式。语文老师上课,动不动就谈美。“美”学至上。伴随着“美”的,当然是无处不在的语言品味,赏析,这当然是学习语文的“正派”。但是,这样做的最大缺陷,就是人的缺失。这就是为什么和余老师的课例相比,我我更喜欢王君老师的课例,因为她至少从一定程度上,还原了苏轼。我们很容易将这些伟大作家脸谱化,符号化。说到鲁迅,就是嫉恶如仇的斗士,呐喊彷徨;提及陶渊明,就是他悠然自得,采菊东篱。谈到苏东坡,那就是旷达乐观,他永远都是那么乐观,即使被贬了也是那么乐观。可是事实真的如此吗?人的内心是如此深邃,岂能如此下一个简单的断论?鲁迅除了嫉恶如仇,板着脸的斗士的一面,还有可爱的一面。陈丹青《笑谈大先生》里谈到:鲁迅比较好玩,他并不是整天板着个脸,而是非常诙谐,幽默,随便,喜欢开玩笑的。比如说他骂夏衍,但骂过之后了,他们经常一起吃饭聊天,熟得很。陶渊明归隐后,虽然一些时候自得其乐,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更多感到的是苦闷孤寂,有志难伸。陶渊明的归隐,并非如梭罗一样热爱自然,更多的是逃避乱世,“去危以图安”。并且归隐的生活也并非那么美好: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乞食》这简直就是去乞讨了。陶渊明晚年的心境特别复杂,仍未忘魏阙之思。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杂诗其二》对于苏轼来说,从乌台诗案到写作此文前的心境,其间是非常复杂微妙的。其间当然有贬谪的悲凉,儒家经世济人的理想在他的一生之中从未熄灭;当然有赏月的欣喜,当然也有漫步的悠闲。可是,我们却不能把这些话作为答案呈现给学生,即使是引导的,也不行。王君说,好的课,是见自我,见天地,见众生。我的一个朋友洛青说的好,任何的文章,任何的艺术作品,一定是和人分不开的。我们必须还原历史语境,去认识“真正”的苏轼,这也算是“见众生”吧。一、导入直接导入学生谈对苏东坡的了解屏显:在散文方面,他与欧阳修并称“欧苏”;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苏轼与韩愈、柳宗元、欧阳修并驾齐驱,誉称“千古文章四大家”。在诗歌方面,他与*庭坚并称“苏*”;苏诗想像奇绝,清新豪健,代表了宋诗最高水平在词作方面,他与辛弃疾并称“苏辛”;苏词气势磅礴,酣放畅流,“以诗入词”,开创豪放一派。在书法方面,他被尊为“宋四家”之首;宋四家:苏*米蔡。并由天下第三行书《寒食帖》传世。与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颜真卿的《祭侄文稿》齐名。在绘画方面,他是中国文人画开创者之一。水利上:兴修水利,疏浚西湖。有“苏堤”,是著名的西湖十景之一“苏堤春晓”。在医学上:他写过《问养生》《书养生后论》等等,成为我国养生学中珍贵的资料。还始创了我国古代“公私合营”医院——杭州“安乐坊”,是中医院。在教育上:苏轼在海南办起学堂,教书。培养出了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姜唐佐,第一位进士——符确。大发明家苏轼一生有很多发明:东坡肉、东坡鱼、东坡茶、东坡酒、东坡砚等。他一生发明了东坡饼、东坡羹等60多道著名菜肴。海南儋州至今还有东坡村、东坡井、东坡田、东坡路、东坡桥、东坡帽、东坡话。但是,苏轼到底是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三、苏轼的性格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天下之车,莫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者,辙不与焉。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亦不及辙,是辙者,善处乎祸福之间也。辙乎,吾知免矣。(苏洵《名二子说》)苏洵之所以给苏轼取名“轼”,是为什么?“轼”就是“饰”,苏洵担心他不外饰,所以想通过此名时时提醒他。应该说,他对自己的性格是有非常清醒的认识的,这反应在他一系列的诗词文章中:余性不慎语言,与人无亲疏,辄输写腑脏,有所不尽,如茹物不下,必吐出乃已。(苏轼《密州通判厅题名记》)身微空志大,交浅屡言深。(《和潞公超然台次韵》)嗟我本狂直,早为世所捐。(《怀西湖寄晁美叔同年》)我本麋鹿性,谅非伏辕姿。(《次韵孔文仲推官见赠》)尘容已似服辕驹,野性犹同纵壑鱼。(《游卢山次韵章传道》)苏轼去世后,他的弟弟苏辙给他写的墓志铭中也是如此评价:其于人,见善称之如恐不及,见不善斥之如恐不尽,见义勇于敢为,而不顾其害。用此数困于世,然终不以为恨。(苏辙《东坡先生墓志铭》)并且,苏轼是天性善良,宅心仁厚:“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吾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贾似道《悦生随抄》转引刘壮舆《漫浪野录》)如果用现在的话说,苏轼天性善良,毫无心机,耿介狂直,性格直爽,什么人都相信,交浅言深。如果看到什么不好的事,那必骂之而后快。这样的性格,在讲究厚黑的官场中,当然是处处得罪人的。官场,讲的是脸厚心黑,讲的是阴险狡诈,讲的是笑里藏刀。苏轼和这些人完全格格不入,虽空有爱国之心,但处处掣肘。并且由于他是毫无疑问的文坛领袖(其地位,类似于今天全国最出名的歌星,影星。他的诗词一出,全国各地的人民争相抄送。)在杭州、密州、徐州任上又作出了很不错的*绩,每到一处,爱民如子;他是仁宗钦定的“太平宰相”。才华盖世,*绩显著,为人刚直,怎能不引起一帮小人的嫉恨?连苏辙也劝苏轼改改这样的毛病,但人的性格是很难改变的,性格,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命运。于是悲剧不可避免的发生了。三、乌台诗案我们先来看看乌台诗案的丑角们吧。王珪,号称“三旨”相公,毫无*治才干,表面温和儒雅,内心却非常阴*。他凭着资格和地位自认为文章天下第一,实际上他写诗作文绕来绕去都离不开“金玉锦绣”这些字眼,大家暗暗掩口而笑,他还自我感觉良好。现在,一个后起之秀苏东坡名震文坛,他当然要想尽一切办法来对付。有一次他对皇帝说:“苏东坡对皇上确实有二心。”皇帝问:“何以见得?”他举出苏东坡一首写桧树的诗中有“蛰龙”二字为证,皇帝不解,说:“诗人写桧树,和我有什么关系?”他说:“写到了龙还不是写皇帝吗?”皇帝倒是头脑清醒,反驳道:“未必,人家叫诸葛亮还叫卧龙呢!”这个王珪用心如此低下,文章能好到哪儿去呢?舒亶,这人可称之为“检举揭发专业户”,在揭发苏东坡的同时他还揭发了另一个人,那人正是以前推荐他做官的大恩人。这位大恩人给他写了一封信,拿了女婿的课业请他提意见、辅导,这本是朋友间非常正常的小事往来,没想到他竟然忘恩负义地给皇帝写了一封莫名其妙的检举揭发信,说我们两人都是官员,我又在舆论领域,他让我辅导他女婿总不大妥当。皇帝看了他的检举揭发,也就降了那个人的职。李定,这是一个曾因母丧之后不服孝而引起人们唾骂的高官,对苏东坡的攻击最凶。他归纳了苏东坡的许多罪名,但我仔细鉴别后发现,他特别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共适一作:共食)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那是个夏末初秋的凉爽的夜晚,诗人与朋友荡桨水上,清风习习,水面上泛起细细的波纹。他一边举杯向客人敬酒,一边吟唱起《诗经·陈风》中那首优美的《月出》:月出皎兮,(月亮出来明皎皎呀,)佼人僚兮。(佳人容貌多俊俏呀。)舒窈纠兮!(身材苗条惹人爱呀,)劳心悄兮。(相思缠心好烦恼呀。)似乎是受到这歌声的感召,不一会儿,月亮从东山顶端缓缓地露出了脸庞,徘徊在斗宿星座与牛宿星座之间。一时间,清风与明月交织,霜珠与水光相辉。苏轼与朋友驾着这一叶小舟,飘浮在辽阔苍茫的江面上,就仿佛腾云驾雾在空中迎风飞翔,而不知道自己要飞向何处;又仿佛抛开了凡庸的尘世,进入到飘逸的神仙境界。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声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lī)妇。在这种美妙的境界中,诗人情不自禁敲击着船舷唱起歌来。他唱道:扬起手中的棹来,举起手中的桨,击打着银色的江水呀,让船儿逆流而上。我的心儿憧憬着遥远的地方,那无法企及的美人激起我热烈的向往。在我国的诗歌传统中,美人常常被作为贤君圣主或美好理想的象征,因此,这首歌唱出了苏轼心中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深深苦闷。同游的朋友都沉浸在这悲哀的情绪之中,杨道士忍不住和着歌声吹起了洞箫。歌声停止了,箫声依旧呜咽,独奏的曲调所表达的好像是一种深切的哀怨,又好像是一种难言的思慕,像是哭泣,又像是倾诉,一曲终了,余音悠悠不绝,宛如细丝一般,它是如此的悲凉,如此的凄厉,使潜藏在深渊里的蛟龙也痛苦地舞动起来,使孤舟上的寡妇伤心落泪。苏子愀(qiǎo,忧愁变色的样子)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这悲哀的旋律令诗人不禁惨然变色,他立即理直衣襟,端坐起来以抑制心灵的颤动,他说:“箫声为什么这么悲凉?”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liǎo,互相盘绕),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zhúlú,大船)千里,旌旗蔽空,酾(shī,斟酒)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páo,酒器)樽以相属(zhǔ,敬酒),寄蜉蝣(fúyóu)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杨道士回答道:“‘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操那首著名的《短歌行》里的诗句吗?我们现在荡桨的赤壁,往西看是夏口(今武汉市*鹄山),往东则是武昌(今湖北鄂城),四周山环水绕,郁郁苍苍,不就是千年前那场著名的赤壁之战发生的地方吗?虽然那场战争曹操是以失败告终,但是当时他攻克荆州(今湖北襄阳),占领江陵(今湖北江陵),顺着长江向东进*,巨大的战船首尾相接,绵延千里;五彩的战旗迎风飘扬,遮蔽了天空;曹操一手举杯,一手横执长矛,临江赋诗,何等英武豪迈,又是何等儒雅风流!确实是时代的英雄啊!可是,现在他在哪里呢?不也一样在时光的流逝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吗?何况像你我这样的凡夫俗子,整天在沙洲上捕鱼打柴,以鱼虾为伴侣,和麋鹿交朋友,乘着一叶小舟,饮酒作乐,逍遥度日,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一样短暂地寄生在天地之间,渺小得就像沧海中的一粒小米。我为自己生命的短促而深感悲哀,羡慕这永恒存在的滚滚长江。而通过修炼长生不老之术,达到可与神仙一道遨游、与明月一起长存的境界,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只好将表达我这种心情的箫声,付托于悲凉的秋风之中。”杨道士的一番议论从凡人“小我”之见出发,突出短暂人生与永恒自然之间的鲜明对比,因而乐极生悲。接下来,苏轼则从“真人”“大我”之见出发,消除人天对立,来劝慰杨道士: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尽,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苏轼认为,按照《庄子》的观点,人原本是自然的一分子,所以不应以一种游离于自然之外的眼光来看待天人关系。人与自然是息息相关而不可分割的整体,人天之间是一种亲和关系,了解了这种关系的人便达到了“真人”的境界,他将不为生死问题而烦恼。首先,人的生死正如昼夜的变化,乃是自然的规律,真人能够安心适时而顺应变化,因此,哀乐的情绪就不会侵入到心中。其次,“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庄子·大宗师》)。大自然赋予人以形体,用生使人劳碌,用老使人清闲,用死使人安息,生是人存在的一种形式,死是人存在的另一种形式,生和死都是同样美好,人由生到死,就像月亮由盈到缺,流水由东到西。因此,从天人合一的角度看,作为自然的一分子,人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他来自于自然,又复归于自然。况且,事物的大小,时间的久暂,也都是相对的概念,“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庄子·齐物论》)。秋天飞鸟身上飘落的鸿毛可以说是巨大的,大山则可以说是微小的;刚刚出生便夭折的孩子可以说是长寿的,而活了八百岁的彭祖则可以说是短命的,全看你用什么作为参照,又是从什么角度来看待。苏轼即在这样一种齐物的自然观的前提下来开导朋友,他说:“你没看见江水和月亮吗?江水昼夜奔流,无时不在变化,但是千百年过去了,它并没有流逝掉;月亮由圆而缺,一天比一天不同,但是千百年过去了,它也并没有一点点增减。其实,无论是物,无论是我,都既有变的一面,又有不变的一面。从变的角度来看,天地万物就连一眨眼的工夫都不能保持不变;从不变的角度看,万物和人类都是永久的存在,又何必羡慕长江和明月呢?”无数的“变”组成了“不变”,无数的“瞬间”组成了“永恒”。人在山水之乐中逍遥适意,与自然合一,也就达到了“瞬间”与“永恒”合一的境界。所以诗人接着说:“天地之间,物各有主,不属于我的,一毫也不能获取。唯有江上的清风与山间的明月,这种自然界最美妙的音乐和最怡人的美色,却是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这是无偏无私的造物主的无尽宝藏。我们尽可以在自然的怀抱中陶然自得。”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一番话使朋友们豁然开朗,从悲观失望的情绪中解脱出来,于是重新置酒欢饮,菜肴和果品都一扫而空,待到杯盘狼藉之时,大家也都已十分困倦,就在船上互相靠着睡着了,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发白……赋原是从《楚辞》发展而成的传统文体之一。经过“汉赋”、魏晋“抒情小赋”直到唐代“律赋”的曲折发展,赋的创作颇为沉寂。发展到宋朝,逐渐走向散文化;但仍适当运用传统赋的铺张排比的手法,讲究词采,杂以骈偶韵语,成为一种类似散文的赋。《前赤壁赋》即是这样一篇兼具诗文之长的杰出之作。全篇从乐到悲,又以乐作结,运用了主客对答体这一赋的传统手法,但已不是简单地借设问以说理。主客间的长篇对话,实际上是苏轼自己的心灵独白,展示了他思想的波折、挣扎和解脱的过程。首先写“苏子”陶醉于清风明月交织而成的江山美景之中,逗引起“羽化登仙”的超然之乐;继而写“客”对曹操等历史人物兴亡的凭吊,跌入现实人生的苦闷;最后写“苏子”从眼前水月立论,阐发“变”与“不变”的哲理,在旷达乐观中得到解脱。这里,从游赏之乐,到人生不永之悲,到旷达解脱之乐,正是苏轼在厄运中努力坚持人生理想和生活信念的艰苦思想斗争的缩影。散文的笔势笔调,使全篇文情勃郁顿挫,像“万斛泉源”喷薄而出。与骈赋、律赋讲究整齐对偶不同,它的抒写更为自由。骈散夹杂,参差疏落之中有整饬之致,从而使全篇特别宜于诵读,极富声韵之美。空灵奇幻的《后赤壁赋》即是对天地万物与我一体的自然妙旨的形象注解(6)记承天寺夜游转眼又是元丰六年(公元年),春节刚过,故人巢谷便冒着风雪前来投奔。春夏之间,苏轼卧病不出,闭门谢客,于是谣言顿起自二月以来,苏轼的健康状况一直不太好,首先是患疮疖,疼痛难耐,竟至卧病不出,原定的岐亭之游也取消了。此病迁延不去,到五六月间,风火之*上升,侵及右眼,炎赤肿痛,几乎失明。所以,六月之后便借了一间僧舍打坐静养。于是闭门谢客。六月下旬,与苏轼同样出自欧阳修门下的散文大家曾巩在临川病逝,于是谣言顿起,说苏轼与曾巩在同一天故去。神宗这一天之内,已不止听三个人说到苏轼的死讯,不能不信以为真。他当时正在用餐,听了蒲宗孟的汇报,叹息再三,说:“才难,才难。”饭也不吃,便起身回到书房,郁郁不乐。到七月初,苏轼就已完全恢复了原有的生活习惯,依旧早出晚归,往来于东坡与临皋亭之间,或者是与朋友们结伴四处游玩。经过一个多月足不出户的幽居生活之后,苏轼分外感到大自然的亲切和美好。他怀着新奇与欣喜的心情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从每一样最普通、最细小的事物中发现无穷乐趣:林断山明竹隐墙,乱蝉衰草小池塘。翻空白鸟时时见,照水红蕖细细香。村舍外,古城旁,杖藜徐步转斜阳。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鹧鸪天》苏轼的朋友圈中,如今又增加了一个新近谪居*州的张怀民。怀民初来乍到,暂且寓居在承天寺,同时在江边选了一块地方,准备营造新居。新屋动工之前,先在旁边建了一座可供游赏的亭子,苏轼以战国时代宋玉《风赋》中“快哉,此风”一句命名为“快哉亭”,并作《水调歌头·*州快哉亭赠张佺》:落日绣帘卷,亭下水连空。知君为我新作,窗户湿青红。长记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认得醉翁语,山色有无中。一千顷,都镜净,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叶白头翁。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昏日落之际卷起亭上的绣帘,但见亭下水天相接,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显得空阔迷离。诗人不由回想起当年在扬州平山堂上,倚枕遥望江南烟雨蒙蒙的景色,目送孤鸿一点渐渐消失在远方的情景,再一次体会到欧阳修的名句“山色有无中”所描写的美妙意境。接下来,则分别展示长江的静景和动景:浩瀚的江面,波平浪静,明净如镜,映照着青山的倒影,水光山色,令人心旷神怡;忽然风起浪涌,波涛翻滚,扁舟之上白发老渔翁从容搏击于巨浪之巅。这壮美的场景动人心魄,诗人油然感受到一种浩气雄风,从而引发出对宋玉《风赋》的议论:正像庄子所说,风是“天籁”,即自然的神妙之音,是无偏无私的造物主赐予万物的美妙享受,宋玉却不理解,硬把风分成“大王之雄风”和“庶民之雌风”,实在可笑可叹。其实,天地之间,无论贵贱,只要胸中有一股浩然之气,在任何情况下都坦然处之,就能享用这无比爽快的千里清风。最后,链接到《记承天寺夜游》这篇课文中来,自然能领会“闲人”之意。苏轼刹那间的心神观照,与那晚的月色合一,朦胧梦幻,心灵便沉浸在在这无边的寂静中。苏轼这样的大文豪,千古唯一人而已。相对比杜甫的沉郁,忧国忧民;李白的飘逸,超灵高远,我更喜欢苏轼,他进则为民为国,鞠躬尽瘁;退则修道礼佛,寄情山水。但他一生并未真正归隐,他总能在琐屑的生活中寻找到生活本身的乐趣。乐天随性的旷达,无时无刻的幽默。(甚至在乌台诗案被捕前,为了让王闰之不难过,讲笑话逗乐她),简单赤诚的性格,在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中,算是异类。苏轼这样的人物,值得大讲特讲,值得经常讲。但愿,能让孩子们对苏轼,有一个最粗略的认识吧,更多“去脸谱化”的工作,交给高中老师吧。如果孩子们能激起孩子们读完《苏东坡传》,那也算是功德一件!注:本文部分原文引自王水照《苏轼传》预览时标签不可点收录于话题#个上一篇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