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第30期总第66期
东风吹落的日子
徐景辉
年就这样过去了,无声无息。这是所有经历过年日子中,最为尴尬而萧条的。经历了这样的日子,我越加感觉自己老了,老到时光都不再厚爱你。年轻的时候,过年的日子是一团火,带着呼啸,带着脆响,尤其临近年关,整个人都像在燃烧,轰轰烈烈。每一天都像烤炽着,看得见,摸得着,分分秒秒,都是滚烫的。放假的时刻到了,立马就登上火车回家,回到亲人身边,回到母亲身边。有母亲,家就是巨大的磁场,强力吸引着,提着大包小包,不辞辛苦赶火车,倒汽车,昼夜不舍。车上拥挤得透不过气来,你擦着我的肩,我踩着了你的脚,没有人计较,除了上厕所引发涌动,整个车厢就像胶着了,男人女人,身体都是紧紧贴着的,想分开一张纸片的距离也是妄想。那年月,没有人想到性骚扰,即使你想到了,又能怎么样?人人争着往家奔,那家里的母亲都是眼巴眼望的,谁会在火车上讨不愉快?况且所有的火车都是这样的,你能挤上来,能有过道让你站着,就已经很幸运了。男男女女,能挤在一起,那是几生几世的缘份,谁会想到那么肮脏的事情上去?要是在火车上能去厕所,那就像出征一样,千难万难。谁还计较身体的接触部位?那如火的日子,烧着激情回家,就是这样一路热血沸腾着。回到家里,看到母亲从早到晚都忙碌着,蒸干粮,备年货。而我们年轻人,则是一大早给家里挑足了水,然后你家我家,彼此交流着在外面这一年的酸甜苦辣。倾述,交流,快乐,没有下岗失业,没有收入不公来骂娘,人人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感慨谁做了什么,谁有了重大收获。年轻人,比的是进步,比的是干劲,比的是激情……过年的这一天别是一番热闹的,整整一个晚上,年轻人聚拢在一起,在村中央水井旁商量着如何行动,然后分成组,村前村后,给所有熟悉的人家拜年。拜到午夜,尚有一些人家没有走到,只好等到初一一大早再拜了。这时候,要回到自家吃午夜饺子。母亲和嫂子在灶上煮一大盆饺子,父亲就指挥着我和哥哥在院子里点一堆火,家家如此,有芝麻杆的烧芝麻杆,取芝麻开花节节高之意,没芝麻杆的就烧豆秸,烧出毕毕剥剥的声音,也是极热烈极红火的。父亲则呆呆站在一边,抄着两手看我和哥哥放鞭炮,神情有些呆滞。这时,我的感觉是父亲老了,如此的热烈竟引不起他丝毫的兴趣儿。我和哥哥则在火堆旁,一大堆鞭炮一一燃放,乐此不疲。那腾空而起的脆响,把一年的日子瞬间带入了高潮。那时候,总感觉乡村过大年是最有味道的,年味浓,人情厚。一年又一年,每一年都盼着过年回家,和亲人团聚,也图个热闹。不经意间,一大把岁月打发掉了,到了年轻人给我拜年的日子了,却总觉得那份激情不再,火一样的日子烧成了灰烬。年味儿越来越淡,人情也薄似纸,几乎到了手机拜个年,人与人不相往来,那份乡情和热闹也随着时光远去。心里唯存的,是过年图一个人气和亲人团聚。可能是教过十几年书的关系,也因为从事了半生的文学创作,也出了几本不大不小的作品,自称门生之人每年都会来拜年。每到年关还见得些热闹,这些年轻人,或和我年仿者,提着一两瓶酒或一两样熟食,再约三五个聊得来的,摆上小桌,捏着酒壶,这年也就有几分味道。最热闹的时候,也有领导登门,拜年、问候,抑或不较门槛喝得天翻地覆。当然,来者先是站在门外打量一眼我撰的对联,这喝酒的话题也就由此引发了,那对联的雅意也是被品透论足了的。腹有诗书胸意广,家藏名醴友朋多;雅望皆因书满腹,德高自是品修身;岁到寒时梅色喜,春来妙处柳枝新……如此种种,皆是直抒胸臆的,绝无福寿双至、财源滚滚之俗语。今年的门联,我干脆写了“座上无朋休论酒,庭前有月好吟诗”。许是应了这句联语,这个春节,既没喝酒,也无诗。池塘春草谢家春,门墙桃李,想必也是邻舍风光。这两年,市领导依旧来探望,多是年前,赖得这张老脸,还叨得个乡贤雅号。除夕自是家人团聚,儿子和他的女友在国外没回来,往年还有老伴儿的侄女什么的过来一起过年,今年竟是两个人的春节,冷锅冷灶,也还算清静。吃着年夜饭,想的是初一或初二,无论如何会有亲人过来,心里多了些许期待。也许真的是老了。连鞭炮都懒得去放了,妻子年前买了挂小鞭,只待除夕放一放,应个景,放鞭炮毕竟是过年的标识。真的到了除夕,想一想,要从六楼跑下去,那份心思就淡了,干脆坐在楼台观赏别人腾空燃放的礼花。这个除夕,我成了看客。说不清的一种感觉,从前忧虑的日子总是不期而至,怕光阴逝去,总想收住脚步,似乎人生进入了倒计时,那逝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想紧紧握在手里不肯放开。而为数不多的余下时光,如何打发,就大费周折,最担心的就是孤独和寂寞,老境凄凉是人生最大的无奈。可这一切似乎都由大自然注定了的,顺理成章,极不情愿,又不可逆转。繁华过眼,终究会落叶萧萧。那喧嚣的,那热闹的,那浓烈的,都归于浅淡平和,就像一出好戏,高潮过后就是曲终人散。老的感觉就是逝水流波,一切都平静了。那火一样燃烧的日子,随着青春激情的消耗,也渐渐成为记忆,成为寻找旧影残片。可文人毕竟还是有雅兴的,讲的是“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遇到开心或不开心的时候,还会叫上三五好友,也不管人家是否乐意,弄几个小菜,或是南朝北国,或是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即使是豆芥之微,扯出个话题来,聊到酒意阑珊。为了不至于老境凄凉,明明知道盛年不再,还是极力去寻找晚霞飘落时那最后一抹辉煌。朋友越来越少,亲人还在,亲情也在。平日里,你忙你的,我闲我的,最难得的就是逢年过节,抓住这难得日子热闹几天。这也算老景心愿罢。和往年一样,过大年总是备上许多好吃的,这也是东北人的传统。好在老天帮忙,年关临近的日子,多是三九四九天气,大量的储备,诸如鸡啊鱼的,都可以冷冻起来。过去,乡村人家把猪肉、鸡鸭鱼肉之类埋在自家院子的雪堆里,浇上厚厚的冰,既防盗又保鲜。从冰雪里刨出来的猪肉,即便冻了一两个月,也如鲜的一样。当然,如今有冰箱了,土办法多已不用,冰箱不够用,就存放在阳台外。东北拥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东北人过年才大鱼大肉。明明知道儿子和他的女朋友都不回来过年了,还是禁不住准备许多,鸡、鱼、肉、蛋和时令蔬菜水果。过大年,毕竟还有亲戚朋友,每年都是如此,从大年初一,一直到初七初八上班,家里总是一桌子接一桌子,酒气熏天。尽管每天上灶忙活,累并快乐着。今年却大不相同,一切因为从武汉传出来的疫情而大煞风景。初一的早晨,我和老伴像往年一样下厨了,剁小鸡,缓冻鱼,把每一样小菜都备好,就等着侄儿、侄女们。可是,等来的不是客人,是电话。在医院上班的,没有了休假,必须回到岗位上去应对由武汉蔓延全国的新型冠状病*,其危害不亚于十七年前的“非典”。在机关上班的,也要有临战状态……大疫来临,人人惶恐。医生自是要担当,公民也有一份责任,一声令下,人人宅在家里,公路交通切断,铁路停运,不到万不得已,停止人员流动。日子一下子就静止下来。两个人的春节,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案头的鸡鱼肉菜也失去了滋味,没了食欲,剩下的只有打发漫长时间。两个人形影相吊,寂寞渐渐吞食了灵*,只有楼外偶尔的鞭炮声,证明这个小城还活着,还挣扎在春节的气氛里。电视里的节目不知重复看了多少遍,再也找不到新意,就想到药店去买口罩,有了口罩似乎可以到超市逛逛,即便什么也不买,就那么走走也是好的。口罩早已脱销了,没了口罩万万不能到别人面前去,这不仅仅是对别人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见不得人,只有见大自然。将车开到野外,停泊在雪地里,在没有人走过的旷野,踩着厚厚的积雪,踩出扎扎的声音,望着自己孤零零一行脚印,好像一世界都在雪野中寂寞游荡。一阵风吹来,是带着暖意的东风,树头上霜雪飘落,好像所有的日子都吹落了,孤独寂寞,还有病疫,春天的脚步已经从大地深处隐隐传来。这个孤独的春节毕竟过去了,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再寂寞的日子也会成为过往,明年的春节一定会如期而至,留下一份好心情,期待着。.1.29正月初五晨七时作者简介
徐景辉,笔名荒村,男,年生于黑龙江省肇源,长期工作、生活于海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苍茫大地》、《边缘地带》、《错望红尘》等七部十卷,另有长篇纪实《风雨中东路》一部,长卷散文《大清流放》、《横行中国》两部。中短篇小说、散文见于报刊者若干,并有新诗、旧体诗刊行。累计发表作品七百多万字。出刊:海林市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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